戀人‧戀語‧戀曲
你和我都有這樣的年紀,聽著所謂的流行歌,在校園裡晃蕩,在小小的天地自我幻想。也許是周董、陶吉吉、蔡依琳,也許是王靖雯→王菲、伍佰,也許是王傑、潘越雲、張清芳,過去也許是周璇姚蘇容未來或許是某某某。你和我都有這樣的年代,擁著共有的歌曲與偶像。
也許,你和我還在這樣的年紀,願意每天上網 download 音樂求得共享的經驗,願意花錢花時間掙扎在汰換速度快如流水的歌手歌名與歌詞之中,只希望在KTV點歌時不會是那一千零一首,即便你和我還是被冠上了某某歌之王與某某曲之后。
也許,你和我都還沒有到這樣的年紀,有錢卻虛弱到演唱會必須在國父紀念館坐著聽,有地位有權勢到推崇自己的偶像才是經典,直斷當代的諸多流行歌手都是垃圾;事實上,你和我可能只是沒力氣跟上流行,沒力氣再談綺夢幻想,沒力氣再與朋友有金錢之外的共享流通。但是,有一天,你和我也會到這一天。
變冷的情歌
「用相聲為相聲寫輓聯!」這是二十年前賴聲川初推「那一夜,誰來說相聲」時的評論。林奕華的「戀人絮語」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。在邀請兩位唱將級偶像明星演出的情況下,卻是利用充斥全場的流行歌曲(有更多是副歌的片段)來嘲諷流行音樂。整晚的演出猶如舉辦個人演唱會似的,由兩位歌星不斷地唱著口水歌。但是這裡沒有豪華的舞台佈景,沒有相應和的舞蹈動作,沒有誇張的服飾舞群(好吧,我必須承認,黃耀明那身紅西裝真的很亮眼),配器從鋼琴、電音,到清唱、對唱,都是相對地樸素。導演刻意地將流行音樂自音樂工業中解構/解放出來,還原成最原始的旋律與歌詞。觀眾不是從MTV、電視或現場演唱會中獲得這些歌曲,將專輯包裝、創作神話與廣告行銷都剝離掉,情歌以素顏與聽眾見面的結果,不是更加親近,反而是有些可笑的陌生,竟像不認識似的,當我們面對這些稱之為口水歌或是芭樂歌的旋律之時。
套用麥克魯漢的辭彙,本劇將流行情歌自熱媒體轉載到了冷媒體,閱聽眾的感受不是被動填滿的,而有更多自己參與詮釋的空間。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芭樂歌,會發現竟是如此面貌一致地模糊,旋律相似。導演所安排的歌曲有點隨機取樣的意味,這點可以由許茹芸清唱的部份發現重複,也和排練時有所差異可以看得出來。
而歌詞更是戀人絮語,呶呶不休卻又毫無意義,就像陳立華綿綿不絕地展現戀人愛瞋離合時的對話,聽到了第三層第四層的反覆,你真會不自覺地暗暗罵聲「真是有夠機車芭樂!」卻又忍不住發噱。對口水歌、芭樂歌的最高敬意,就在黃耀明唱個辛曉祺的「味道」與許茹芸唱著自家的「如果雲知道」相應合唱之間,你會發現這兩首冠軍曲的相似度竟高達90%(如果黃耀明的咬字可以更輕些透些,那就更完美了),猶如攣生雙胞,然後再不自覺地罵聲:「真是夠芭樂了!」原來我們在不同時間、甚至不同世代所分享所陶醉所消費的曲子,不過是一再翻版的工業產品。甚至戲劇開頭的民謠與藝術歌曲,穿插其中與結尾的蕭邦鋼琴曲,也都被導演有意無意間歸類到口水歌的行列,以閱聽者/消費者的角度看來,這樣的分類也有其幾分道理。
為了在本劇傳達這樣的意念,兩位歌手都恰如其分地扮演了他們自身(奇怪,許茹芸的英文名字不是Valen嗎?),展現其現場演唱或清唱的功力。而投影背後的線條、歌詞與臉龐,則是有幾分模擬電視或KTV畫面的意象。在舞台上,兩位歌手不哭不笑,面無表情地演出,猶如被擺弄的玩偶(偶像的真實面目?),前後兩套服裝則展現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的模樣,正投閱聽者內心所期待。其間則由一身金光閃閃劇院經理裝扮的黃大徽穿梭安排,不正是流行音樂工業的寫照嗎?在較前面有一段,黃大徽將許茹芸(歌手)輕輕地放在大腿上,之後,又將許茹芸安排坐在陳立華(閱聽者)腿上,這則是最誠實的音樂人自白。而陳立華幾次手被安排輕撫著許茹芸,幾次又無力地垂下,是象徵電視童話的無法真實擁有嗎?
「用流行音樂解構流行音樂」,這是我見識過最精彩的翻唱演出。
非關愛情
除了工作人員,雖然前後上舞台的有八個人,實際上只有三個人在演戲,五個人是在唱歌與演奏,這也算是台灣現代劇場少有的現場音樂吧!陳立華、黃大徽、陳浩峰分別飾演「煩惱」、「的」、「少年維特」,「戀人絮語」的戲劇部份也主要落在這三位演員身上。黃與許兩位歌手都演出自己,嚴格來講不算是參與演出,還比較像是努力地不演出,避免將情緒帶入歌曲之中,較諸正常舞台演唱還要疏離。
三位主要演員在節目單上既是借了虛名(煩惱的少年維特,只為了表達愛情的主題),我也就樂得幫他們的角色再取個名字——
陳立華:你和我
黃大徽:他
陳浩峰:只有我
煩惱是由戀人你和我之間所生出的,所有的絮語都堆積在陳立華的獨白與對話,他是表現戀人與戀人們的外相;服裝最有舞台效果的黃大徽則是擔起了情歌與戀人(單數)的連結,也成了社會/集體與戀人/個體的互動點;全場裸裎的陳浩峰則是純然的自我,尤其是情感面的自我。眾多的絮語自你和我之間生出,由他轉化成產品提供再度消費,只有我一再地積累消費沈湎。只有我赤條條地毫無抵禦;只有我受他擺佈端起滿瓶的百合期待著如花般乾淨的愛情,卻終究只是縮瑟在舞台底;只有我在你和我醋海生波,在男女歌手情歌綿綿時退縮一角有口難言,終於在KTV爆發出粵語情歌的口水洪流:所有情歌的界線全然銷融,反正也是沒啥差異,一首接著一首,片段連著片段,副歌轉接主調,這一口氣唱了有十分鐘之久吧!只有我沒有盔甲,唯能藉著芭樂歌宣洩你和我的累贅難休;只有我是真心地唱著這些口水歌和著淚水吐出內心塊壘,不像那郎才女貌的偶像歌手,也放下那海誓山盟的情歌童話,只有我在唱著情歌時是真實存在~~情歌因而永遠不死,情歌因而永遠受到歡迎。
只有我證明了戀曲的需求存在,至於戀情是否存在,戀人是否存在?
符號是超脫乎母體的。
口水流不盡,戀曲代代生
導演在本劇嘲諷著音樂工業,卻也無意將此完全否定。他將所謂精緻藝術領域的音樂拉入其中,就在證明情歌之古今東西方皆然的存在價值。當藝術歌曲的歌手慢慢地唱著步下台遠去,裸裎的自我就激情慷慨地接唱起來,這是時代音樂形式的傳承,音樂以抒志的恆世價值。
然而其中有一段還是頗令人玩味的。當演繹至情慾的樂章,縱橫全場的流行音樂卻在此時缺席了,只留下女歌手輕哼Rachmaninov的大提琴曲旋律,以空靈深邃的回聲詮釋此題。是流行音樂過於保守,還是流行音樂對此的解釋功力不足?導演在全劇終點留下的不是任何一首暢銷金曲,而是以蕭邦的鋼琴曲做結:「文字的盡頭,乃音樂的起點!」或許導演也同意這樣的觀點。
在新舞台看「戀人絮語」的當晚,國父紀念館正上演著帽子天后鳳飛飛的個人演唱會。在這個小週末的夜晚,我相信身為台灣流行引擎的西門町也是不會孤獨。怎麼會孤獨呢?有情歌陪著你我。
也願情歌伴著妳,將此篇獻給一直守顧著我的學姊Susan。
戀人絮語 2005.05.06 19:30 新舞台
林奕華(導演、口白?)、胡恩威(導演)
陳立華(煩惱)、黃大徽(的)、陳浩峰(少年維特)
黃耀明(男歌手黃耀明)、許茹芸(女歌手夏綠蒂)
黃俊銘(歌手)、孔亦佳(鋼琴、大提琴)、蔡德才(鋼琴、電音)